第9章 桑林夜钓(第3页)
他连滚带爬地往桑树林外冲,水草在身后地追,像无数条蛇,缠上了他的脚踝、小腿,把他往水里拖。
爸!
等等我!
晓梅的声音在左边的树影里,红裙子一闪一闪的,像团鬼火,带上我的鱼护啊!
你不是说要给我钓最大的鱼吗?
顾老三!
抄网还没还!
王老头的声音在右边的水面上,混着水流声,他浮肿的脸又浮了上来,手里还攥着半截鱼竿,是老顾年轻时被他划脸那次,用的那根,当年你欠我的酒钱,也该还了!
回家喝汤了......老婆的声音在身后,越来越近,那股桂花膏的甜香几乎要把人熏晕,你看这鱼鳞,多亮啊,跟晓梅小时候戴的银锁片一样......
老顾突然被什么绊倒,重重摔在泥里。
扭头一看,是那只锈抄网,网眼里缠着的白头发,不知何时变成了黑色——跟晓梅的发色一模一样,发梢还带着点她常用的洗发水香味。
他挣扎着想爬,却发现自己的脚踝被抄网牢牢缠住,越动收得越紧,像被只冰冷的手攥着,骨头都要被捏碎了。
桑树林的阴影里,无数双眼睛慢慢睁开。
王老头浮肿的眼,眼球上的白雾慢慢褪去,露出里面的黑瞳孔,死死盯着他手里的鱼竿;晓梅青紫的眼,眼角还挂着泪,泪滴落在地上,也长出了水草;老婆空荡荡的眼窝,黑洞里渗出点血水,混着桂花膏的甜香,在地上汇成小溪;还有无数个陌生的、泡得发白的眼,从桑树林的每一片叶子后面探出来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都是这河里淹死的人,他们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手里都攥着钓鱼线。
它们都盯着他,像在看一条上钩的鱼。
钓了一辈子鱼......老顾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泥水灌进嘴里,又腥又涩,像吞了口河底的淤泥,原来......我才是那条......被钓的鱼......
头灯突然灭了,最后一点光里,他看见水面上漂着个东西,是他下午刚买的新浮漂,此刻正往下沉,沉向那片深不见底的黑。
桑树林里的声越来越响,像无数人在鼓掌,又像无数只手在扯动钓鱼线,把他往水深处拉。
他感觉到冰冷的河水漫过了膝盖,漫过了腰,漫过了胸口,王老头的脸在他眼前放大,嘴里的烟蒂掉在他脸上,烫出个水泡。
晓梅的红裙子缠上了他的脖子,像条柔软的绞索。
老婆的桂花膏香味钻进鼻孔,甜得让人窒息,他甚至能听见她在耳边哼着歌,是晓梅小时候最爱听的摇篮曲。
别......他想喊,却只吐出一串泡泡,泡泡里映出自己扭曲的脸,眼角的疤在水里显得格外清晰,像条游动的鱼。
第二天,有人在河边发现了一只鱼竿,防滑套上还留着深深的指痕,指缝里嵌着点墨绿色的水草。
鱼竿旁边,散落着几片带血的桑树叶,和半个摔碎的白瓷碗,碗底沉着半片鱼鳞,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,像只睁着的眼睛。
村里人说,老顾八成是掉河里了。
只有王老头的遗孀,躺在病床上突然笑了,含糊地说:他替老王头......把抄网还了......还带了新鱼护......
那天之后,再没人敢去那片桑树林边钓鱼。
有晚起的农户说,深夜总能听见河边传来的线轴声,还夹杂着个男人的哭腔,一遍遍地喊:放我走......我再也不钓了......
声音忽远忽近,像在水里泡着,带着化不开的河腥气。
有时还会混进个年轻姑娘的笑声,和个老太太的咳嗽声,搅在一起,顺着河水往下淌,淌过下游的浅滩,淌过晓梅红裙子被发现的地方,最后钻进每个在河边钓过鱼的人梦里。
有人说,在梦里看见老顾坐在河边,手里攥着鱼竿,身边站着个穿红裙子的姑娘,远处的水面上漂着个蓝布衫老太太,他们都在笑,眼睛里映着水面上的夜光漂,绿幽幽的,像无数只盯着河岸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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