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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戍堡孤烟 第二十三章 林深雪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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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暗,是粘稠的,带着冰碴子气味的。

不是纯粹的夜的黑,是积雪覆盖的原始老林,在黎明前最浓重的时刻,吞噬掉最后一点天光后,沉淀出的那种、仿佛有实质的墨黑。

脚下是松软的、没过脚踝甚至小腿的积雪,底下是盘根错节的树根、嶙峋的岩石、和不知深浅的冰缝枯叶。

每一步踩下去,都发出“咯吱”

一声闷响,在死寂的林间传出老远,又迅速被无边的黑暗和寒风呜咽吞没。

姬凡已经不记得是怎么离开石缝,怎么钻进这片林子的了。

他全部的感官,都被左肩伤口处那持续不断的、如同有无数烧红钢针在搅动的剧痛所占据。

每一次颠簸,每一次踩踏,都让那痛楚清晰地、不容置疑地传递到大脑深处,提醒他这具身体正在快速流失温度、血液和生命力。

冷汗和血水混在一起,从额角、脖颈、后背不断淌下,浸透内衫,又在极寒中迅速结冰,像一层不断加厚的、冰冷刺骨的铠甲,裹住他,将他往深渊里拖。

他被韩老四和耿大牛架着,几乎是拖行。

韩老四自己也伤得不轻,背上那道口子还在渗血,每一次用力,都让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闷哼,独眼里是强忍痛楚的浑浊。

耿大牛肋下的伤不深,但一直没机会好好包扎,血把棉袄染红了一大片,他咬着牙,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,像一头负了伤却不敢停下的耕牛。

石红玉紧跟在侧后方,手里紧握着她那把剪刀,眼睛在黑暗中警惕地扫视着左右和后方。

她的脸颊被流矢擦伤,留下一道凝结的血痂,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。

但她呼吸还算平稳,步伐也稳,显示出过人的坚韧。

她不时伸手扶姬凡一下,或者低声提醒脚下凸起的树根、隐藏在雪下的石头。

只有燕七,走在最前面。

他瘦削的身影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林木阴影中,几乎难以分辨。

他没有点火把,也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,只是偶尔停下,侧耳倾听片刻,或者蹲下身,用手指拂开一点积雪,查看地面的痕迹,然后选择一个方向,继续前进。

他对这片老林的熟悉程度,已经超出了“猎人”

的范畴,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、野兽般的本能。

他总能找到积雪相对浅薄、或者有倒伏枯木、凸起岩石可以借力、相对好走一点的“路”

,避开那些看似平坦、底下却是松软腐叶和暗坑的陷阱。

沉默。

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,脚步踩雪的“咯吱”

声,寒风掠过光秃秃树梢的呜咽,以及远处不知是狼是枭的、凄厉悠长的嚎叫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也没力气说话。

所有的精力,都用在了对抗伤痛、寒冷、疲惫,以及那如影随形、不知何时会从黑暗中扑出的追兵恐惧上。

姬凡的意识,在剧痛、失血、寒冷和极度的疲惫中,浮浮沉沉。

他时而能清晰地感觉到韩老四和耿大牛架着他的手臂在颤抖,能闻到石红玉身上传来的、淡淡的草药和血腥混合的味道,能看到前方燕七那模糊却始终不曾停下的背影。

时而又觉得一切都离得很远,只有左肩上那处伤口,像一个独立存在的、燃烧的火山口,不断喷发着灼热和痛苦,将他的神志一点点烧熔、剥离。

怀里,那卷皮质的卷轴,那块冰凉的令牌,还有几封书信,紧贴着胸口皮肤的地方,传来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,也带来沉甸甸的、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分量。

那是父亲的清白,是赵惟庸的罪证,是“丙午之变”

的冰山一角,也是……催命的符咒。

他知道,他们走不了多远。

以他们现在的状态,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,别说摆脱追兵,能不能熬到天亮都是问题。

“停……一下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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